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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1年第6期|李啸洋:父亲的宫殿(节选)
来源:《山西文学》2021年第6期 | 李啸洋  2021年06月10日07:57

李啸洋,笔名从安,山西右玉人。小说、诗歌、剧本等见于《山西作家》《花城》《诗刊》《星星》,曾获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第九届“扶持青年优秀电影剧作计划”奖(2018)、《星星》诗刊年度大学生诗人奖(2017)等。

1

神在大年三十晚上回来。人间落了雪,山川盖着银色的梦睡着了。雪落进烟囱,带来吉祥的时辰。上天撒下的祝福,给贫苦人家的屋顶镀上一层耀眼的白。

风扑着一孔孔窑洞,似野狼长嚎。风饿了,围着穷人家的墙头上的枯草打转。寒冷中,火烧滩的乡民们回窑洞里,围着一簇豆大的煤油灯,男的剥豆,女的煮饭,一派温馨的气象。豆黄色的烛光映着纸窗,窗户上贴了过年的窗花。

挂钟滴答作响,锅里的土豆弥漫着香气。灶台擦得乌亮。炉台上,茶壶沸了,发出呜呜的哨声。堂屋后,墙上挂着“连年有余”年画,肥鲤鱼仿佛要从民俗画里游下来。

除夕了,彩凤端来一盆清水擦拭菩萨像。供桌上放着两个山药蛋,几颗纸包的水果糖。菩萨习惯了穷人家供的粗茶淡饭,默默坐在窑洞的角落,眼里散着慈祥安静的光芒。锅里炖着豆子,孩子们闻见香气就醒了,彩凤望着外面飘起的白,轻轻说道:

“下雪了。”

万物隐在雪中,人间的一切变轻了。雪盖住路,盖住边界,也盖住穷苦人经历过的沧桑。彩凤在家准备年夜饭的时候,她的丈夫柳十九正在黑夜里走着。天冷得像口棺材,柳十九擦了根火柴,火星溅到蓬草上烧起来。红皇的火苗窜起来,像浑身长满眼睛的狐狸。柳十九喝醉了,看见脚底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迫近自己。

“夜游神。”柳十九心里惊到,他忽然想起祖父给他说的话:夜游神会时不时游出来嗅这些气味,被嗅的人活不了多久。

——每个农民的身上都带有保护他的兽鸟气味。艾草、广藿香、苦菜能盖住这些气味,掩盖行踪,不被嗅觉灵敏的夜游神发现。有些农民散发着野山羊的气味,艾草绿色的气息就可以遮住它。得到牛神保护的农民身上有股苦味,他们身上不宜使用苍术的味道。大麻叶能盖过脚汗味,谁的鞋有鹌鹑的汗臭,可以用它。锄草回家的农民受到猫头鹰的保护,他们用地黄遮住衣衫的汗味。玫瑰香遮住散发着偷玉米的农民身上的鼠味。蓝蓟草把夜晚谈恋爱的年轻豹子隐藏起来。带狗味的人,窜进胡萝卜籽的辛气里。铁匠带着老虎的气味,他们应该用苦菜来遮住汗息。汗里有燕子味的农民要使用芦花和车前草。香苦豆适用于兔味的人。受乌鸦保护的农民应该用夜来香。

“夜游神。”柳十九从坟头睁开眼,发现四周是黑压压的荆棘林。雪越下越紧,鹅毛般的大雪坠到他脖子里,寒冷清凉。一个黑乌乌的东西朝他飞来,柳十九的额头上的酒早就醒了九分。原来是只猫头鹰,它落到土崖上促狭地叫起来。祖父的传说不记得了,柳十九跌跌撞撞从坟地站起来,一扭头撞上一块碑,碑文写的正是柳家宗室的名字。

远处响起零星的炮声。循着声音,柳十九摸索着方向,走出坟地。没走多久,一个黑影“嗤”一下笑出声来,把柳十九吓了一跳。原来是愣喜喜。愣喜喜正在坟地里捡吃的,坟头的祭品和果子,全让愣喜喜兜走了,袖子和前襟油腻腻的。愣喜喜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给柳十九,他嫌弃,于是扭头就走。

风压着视线,柳十九走到开阔的地方,望见火烧滩的零星的光亮。顺着光,柳十九回到村里。火烧滩的屋顶正冒着烟。看到烟囱,柳十九心里踏实了许多。柳十九把皮子放进下房,顺手往家里抱了捆柴火。窑洞的堂屋冷得要命,里屋倒是暖和,窗台上一盆红色天竺葵盛开着,碧绿的叶子静静舒展。孩子们在炕头睡着了,双脚伸至炕沿,露出开裂的鞋底。炉火烧得通红,黄狗靠着炉子睡着了。柳十九脱下旧衣,换上了彩凤新做的棉裤。棉花暖烘烘的,穿上新衣裳,柳十九感到自己浑身新了起来。

2

春风像狗子温暖的舌头,大地被春风舔醒了,生出一寸寸绿肤。温热的天气里,睡眠是一头饲捕的兽,捕获睡熟的身体。谷雨时节,柳十九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钻进一片谷子地里。谷子高得像树,穗子像是铜铁一样重。柳十九浑身沾满泥巴,在谷穗林里迷了路,怎么也迈不动步。他看到桑干河朝天上流,九匹马在天上耕犁,一匹豹叼着祖母戴过的银镯子。吃草的黄牛停下,朝他开口说话:“莫回,莫回。”

牛化成一道白光消失了,柳十九正欲寻牛的身影,公鸡就把天叫白了。彩凤已经下地烧火去了,柳十九思忖着刚才的梦。穿衣裳的时候,柳十九看见窑洞顶开了一道大缝。这孔土窑是柳十九祖父手里留下来的,他从小就住在窑里,婚礼也是在这里办下的。父亲说,这孔窑洞早在光绪年间就建下了,修修补补历经好几代人了。窑洞看起来不起眼,但住起来还算舒服。现在,窑旧得像一只龟壳,周身都是裂痕。

柳十九回味刚才的梦,忽然听见窑顶“咚咚”作响,敲鼓似的。柳十九出门一看,一头驴跑到窑顶撒欢,蹄印到处都是。驴见窑顶钻出一蓬青草,伸出脖子欲吃草。柳十九上了房顶,气急败坏地去赶驴,底下有人嗤嗤笑了两声。原来是愣喜喜。柳十九骂道:“再不管驴,给你放锅里煮熟了!”愣喜喜装作没听见,早就赶着驴跑了。

柳十九和好黄泥,补了窑顶,又找来一根粗壮的木头支住。旁边的两孔窑,有一孔屋檐中间塌了,一孔西墙塌了,屋顶摇摇欲坠。土墙有数十道裂缝,墙皮脱落。一下雨,墙上流下一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褶子。补好窑顶,柳十九就提着干粮下田了。

春天像神奇而伟大的母亲,孕育着生的一切。山药蛋、胡麻、蚕豆、瓜果就这样种下去了。迎着太阳,柳十九扬起了鞭子,耕牛在大地上翻出道道犁沟。彩凤跟在柳十九后头,脖子上挂着筲箕,双手取出山药蛋种子,往翻好的土里播。夫妻俩一前一后,构成春天劳作的场景。

农民们忙着春种的时候,愣喜喜在黄土里扑暖暖。愣喜喜赤身裸体躺进细面面土里,像母鸡一样往身上扑棱土。一面扑棱,一面舒服地咧嘴。路过的大人小孩停下来看笑话,大人们见他赤身裸体露出屁股,赶紧把小孩拽到一边。大人们一面拽,一面骂:“愣喜喜,你将来靠啥活呀!?喝西北风还得张开嘴,要饭也得多跑几家门。你这么懒,不怕活活饿死?”愣喜喜不理那路人,慢悠悠地往大腿上撒了一把细土,斜着眼分辩道:

“活着人吃,死了狗吃。”

那人听呆了,叹了一口气便走了。芒种过后,柳十九就上善无镇卖皮子。春天的太阳烤着大地,铁皮屋散发着耀眼而寒辛的味道。麻雀像一排排逗号,缩在电线杆上叽喳。鼓楼地热闹起来了。善无镇十字街四个角都是门市,西北角卖百货,东北角卖烟酒,西南角是书店,东南角卖五金。东北角的饭店里,跑堂的对路人吼一嗓子:“过油肉、炒鸡蛋,来——咯!”“来”字拖得又长又香,飘进食客饥饿的胃。集市上热闹极了,卖箩头的,卖小葱的,卖羊杂割的,齐齐排了一排。集市里散发着冬春交替的气息:棉袄味、马尿味、绿草毛茸茸的新气。戏场里唱着道情,大人把小孩架到脖子上,只为眊一眼戏台上的热闹。

集市上,柳十九碰见了收皮子的二狐子。二狐子双眼细长,耳尖嘴阔,一脸狐相。南元、大坡、暖泉、七里铺、八里庄、二道梁、盆儿洼、曹家山、沙家寺、马营河、白头里、乌林村、火烧滩、马官屯、算账堡、杀虎口……善无镇十里八乡的牛皮羊皮狗皮兔皮,都逃不过二狐子狡黠的狐眼。柳十九把黑油油的皮子摊开,闲客们就围上前来。皮子散发着陈冬残留的兽味,摸上去柔软顺滑,像江南出产的丝绸。有人说是熊皮,有人说豹皮,还有人说是貂皮。到底什么皮,柳十九也不认得。但他装作认得。他把大手一摊,向众人夸耀道:“这是张好皮子!”闲客们一面猜测,一面哄价。二狐子眼珠骨碌一转,就转了主意。他把柳十九拉到一边,把手放在皮子底下猜价。柳十九比了个手势,二狐子就一把抓住他的手,喊道:“不变了!不变了!就这个价!”柳十九的皮子只卖了三十块钱。众人摇头叹气,替他惋惜——价格出低了,亏啦。闲客们把手往前一摊,义愤填膺地说要是请他们帮忙,这皮子能卖上八十块钱。柳十九什么也没说,把钱揣进屁股后兜里。他老实地笑笑,露出一嘴黄牙。

二狐子干起皮毛行当,得从他祖爷爷说起。麻太爷是清末武举,从太原府来善无镇当了军事守备,就在这儿扎了根。麻太爷一辈子勤俭,到儿子麻天仁就家道破败。麻天仁抽洋烟,赌博,嫖女人。没过几年,就把家产踢荡干尽,田地卖尽了,牲口输光了,最后把老爹丢在破胡堡里的一孔烂窑里。麻太爷来右卫的第一天就住在破胡堡的这口窑里,他日后绝没想到,老了还住在这孔窑里,真真一场梦幻。麻太爷见儿子输耍不成器,遂分了家,跟儿子各过各的。麻太爷死前从羊圈挖出一包银元,那是他买棺材的钱。麻太爷把麻天仁叫到冷炕前,把带着新鲜羊粪儿的银元郑重地交给儿子,嘱咐他娶个媳妇别断了后,交代完后事,麻太爷才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麻太爷死后,麻天仁娶了王氏,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麻贵贵,小的叫麻喜喜。麻太爷的两个孙子遗传了他性格中的两面:一面豪,一面愚。麻贵贵从小就偷钉子换剪子,东倒腾西卖,有了钱就花天酒地,不是赌就是抽。麻天仁打折了三根拐杖,但狗改不了吃屎,打没用。麻贵贵该抽还是抽,该赌还是赌。眼看父亲手里的钱踢荡干净了,麻贵贵跟一个外地人合伙做起了收羊皮的营生,因为偷奸耍滑,人们习惯性地叫麻贵贵“二狐子”。麻喜喜倒是让麻天仁省心,但生下来就是个愣子,长大后成天跟着羊倌,用羊棒捅着羊屁股撵羊。上梁不正下梁歪。两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成了麻天仁的一块心病。十里八乡都知道了麻家出了败家子,人们把他家的丑事从村口搬到大街,从炕头搬到酒桌。麻天仁对这两个儿子索性撒手不管,对乡民的议论也充耳不闻,佯装耳根清静。

柳十九拿着卖皮子的钱进了药店。药店里弥漫着黄连的苦味,药罐里熬着一拃长的蜈蚣,“嗞嗞”冒着黑气。不知什么时候,愣喜喜坐到了药店窗根底,从衣裳里捉虱子。霜打白了麻天仁眉毛,麻天仁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拎着红枣,直起腰,进了药铺。他没理愣喜喜,拿拐棍敲敲石板,怒气冲冲叫他腾路。麻天仁把红枣放到窗台上,摘下白口罩,长咳了两声——他咳得不屑一顾,咳得意味深长。他一咳,人们就意识到了一个人物曾经的辉煌。但是,麻老头毕竟老了,他咳了两声便举起喉头嘶气。

“麻爷爷,来抓药?”柳十九进来恭敬问了一声,麻大爷便应了一声。“老啦,喘不上气。十九,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六了,封九的了。您了?”“八十四啦——还是年轻好哇,麻袋说扛就扛,石头说搬就搬。活到我这么老就没用啦,老得像枯井,全身病填满了。”“麻爷爷,您身子硬着呢,能活到一百岁。”柳十九客气道。“活啥了活了,黄土淹到脖根了,不顶啦……人生下来不知道自己啥命,我的命是苦命。两个儿子没一个成气候的。窗根底那个东西,要有你一半勤快就好了……”麻老头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对世界的不满,通过他的喉头、语言、嘴唇、音调,最后经过布满皱纹的脸,经胡子一把把抖落出来。

这时,二狐子走进来和黄掌柜讨水喝。黄掌柜钻进里屋舀水,屋里的空气瞬间冰冻起来。麻大爷坐着没动,父子俩谁也没理谁,没说一句话。黄掌柜递给二狐子一茶缸水,二狐子仰着脖子咕咕喝了个干净,喝完就大摇大摆走出门外。这些都被黄掌柜看在眼里。麻天仁离开后,黄掌柜指着日头叹气:

“败家子儿。”

众人正闲聊,一条狗穿门而入,狗后面追进一个人来,原来是柳十九的老婆彩凤。彩凤气喘吁吁地进来:“十九,窑歪了!赶快回家!”

3

雨,提前来了。雨点像豌豆一样敲打穷人的屋顶,叮当作响。柳十九的黄泥窑流成了黄泥瀑布。虽然屋顶苫了块塑料布,但雨水依然如注。雨顺着瓦流下来,仰尘上裱的报纸给雨水泡烂了。彩凤打开木柜,碗、盆、罐都配上了用场。木柜是彩凤新婚时的彩礼,发出暗哑的黑光芒。彩凤赤着双膝跪在炕上,把被子从东挪到西。“吧嗒”一声,一股雨把绿孔雀粉牡丹的褥子给弄湿了。

窑洞发潮,屋里弥漫着一股土腥。轻轻用手一掰,墙皮就掉下来一块。窑的后墙被一根齐腰粗的木桩斜支着。放晴后,柳十九就出门巡视窑洞四周。他住的这孔窑,变形严重。窗棂框子从正方形变成了歪斜的四边形,指头宽的缝隙遍布外墙。

夜晚萌动,雨注疏了夜晚的梦。是夜,柳十九身上遗传根也勃发了。彩凤枕着柳十九青筋暴起的胳膊,听他雄壮的脉搏。夜晚的阳气像一只行走的猛虎,迫使太阳炙出汗来。彩凤被拥进宽阔的胸脯。瞬间,蛇和粉红色闪电击中了她。窑洞里刮起飓风,风从粉色变成浓烈的红色。菩萨端在堂屋不言语。一群春蝴追风翩跹。风绕过满是黄泥补过的院墙,一直吹到了月亮上。青草和河水开始搅动,一股火卷来,要烧焦两具赤裸的身体。他感受到了波涛的召唤,她感受到了山的威耸。最后,他闻到了花枝的残败香味,她闻到了五谷发出的清香。布谷鸟叫了。天清灵灵地蓝,水清凌凌地碧——真是个无尽而美好的夜晚。

柳十九的呼吸渐渐平缓,后炕被压出一道深深的痕。彩凤说:“炕塌了咋办?”正说着,只听得炕头“咔嚓”一声。柳十九正像头公牛一样弓着脊梁顶,手支着胳膊。听到“咔嚓”声便从软塌下来,尴尬停下。窗户底又传来“咔嚓”一声,有人折断一根树枝。彩凤惊叫:“谁?”那人没出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院子里狗汪汪地吠起来。狗的叫声越来越涣散,那声音越来越远,在离窑洞很远的地方飘来一个嘲笑的声音:“炕塌了,炕塌了!”彩凤隔着窗户骂了句“挨刀不死的”,那人趁着黑暗就跳出院墙,狗吠了两声便没了声音。

等呼吸渐渐平静了,柳十九说:“要是炕塌了咋办?”彩凤听得一阵耳红,嗔骂了句:“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这炕没塌,窑就先塌了。”十九听出了弦外之音,回应了一句“睡吧”,就将身子侧转过去。彩凤还陶醉在残余的喜悦里。刚有睡意,窑洞就“咯咯”地响起来。那声音从窑洞的各个角落响起,像骨头散架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彩凤再也睡不着了,遂摇醒了丈夫。

“十九,醒醒,我越睡越怕。窑歪成这样,塌了可咋办?”

“塌不了,等明儿个醒了找根木头顶着。”柳十九侧了个身,又去睡了。

“顶着?顶着不是办法,迟早得盖房。”彩凤口气里充满抱怨。

柳十九睡不着了,索性披了件衣服,盘腿坐在炕上,点了锅水烟,用力嗞了一口。正抽着,院里忽然“轰”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驴的嘶鸣。柳十九他放下烟锅,在鞋帮子上敲了敲。他披着衣裳出门一看,一孔窑塌了,在月光底下腾起一阵灰尘。

第二天早上,柳十九就在窑的后墙斜支了一根木头。彩凤在屋里把柳木柜里的东西全搬出来。木柜是十九的爷爷用来盛放粮食的,上面贴着“五谷丰登”四个字。柳十九问彩凤弄啥了。彩凤没理他,一个人把木柜挪到窑后,对柳十九说:“今年雨多,窑说塌就塌了,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怕窑塌到炕上把我砸死。你不怕死就在炕上睡吧,反正我睡柜里。”每逢雨天,彩凤就钻进柳木柜睡。想钻进一米长的木柜,真是件难事。彩凤需要从开口处钻进去,像海马一样蜷起身体,用胳膊肘撑住柜底,一点点把自己缩进木柜,最后侧着身子慢慢卧下。箱底一股木头的霉味,想要在箱里翻个身,更是不可能的事。柳十九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放着炕不睡,偏给自己找口活棺材。”

是夜,彩凤在柜子里躺下。外面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似用盆倾倒一般,纸窗被雨涮得稀烂。隔着窗,彩凤听见冰雹咆哮的声音。柳十九鼾声四起,睡得像只死猪。忽然头顶“哗”一声,似放了一声闷炮。窑洞正对炕头的地方塌了一大片,不偏不倚,正砸中了彩凤平时睡觉的地方。柳十九“噌”一下惊醒,醒来时倒抽一口凉气,所幸没伤人。家里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后墙彩凤睡觉的这口木柜。彩凤说:“窑塌了,我还能多活一会儿。你要是给压死了,村里人还能把我挖出来。”彩凤窝在箱子里说话,声音有点瓮声瓮气。

柳十九见彩凤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暂时放平了。这时,泥浆顺着后墙灌进屋里,把墙上的“福”字泡烂了。彩凤去堂屋取扫帚,把炕上的土收进簸箕。她端来洗脸盆,换了四盆清水,才把炕头的黄泥擦净。擦完炕,彩凤就把盆碗都端出来接雨,连柳十九爷爷用过的夜壶也拿来接雨了。彩凤从缸里揪出一块塑料布,把铺盖苫住。

是夜,灯昏暗地亮着。每隔一会儿,柳十九就抬头看看。黄泥窑里到处都是裂,屋顶,墙壁,草席,到处都布着一道道虬曲的裂缝。一道道裂缝,是割在穷人心窝上的伤疤。“谁叫咱没本事。”彩凤盯着墙壁,轻轻叹了一口气。柳十九没说话,一股悲凉从他心底升起。他穷得家徒四壁,雨滴进盆盆罐罐,叮当作响。

第二天天明,柳十九就在院里搭了个草棚,又在外面披了块塑料布。他把水桶、铺盖和油盐钵子都搬进草棚,把棚子变成临时的家。彩凤在草棚里做饭,刚抹的泥灶台没干透,加上树枝受了雨,烧火时烟往外倒,呛得人睁不开眼。彩凤一面咳嗽,一面往锅里添水做饭。

算命人说,柳十九手指短粗,天生就是受苦的命。好在这条命是火命,火烧在柳上,旺。这场雨就把柳十九的“旺命”给浇冷了。柳十九从小就住在火烧滩,对生活没啥期待,更不晓得理想。他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明亮的愿望:盖房。盖五间敞亮的瓦房,气气派派的瓦房,玻璃干净明亮,屋顶泛着红光,远远望去像一座宫殿。

柳十九属虎,魁梧像牛犊,手壮胳膊粗,干活不怕苦。手底挖着土,心底画蓝图:忙时修路,闲来打墓,心里敲鼓,从不说不;脚底有路,不当贫困户,一边养猪,一边致富,有荤不素,劳动耀祖。

柳十九的爷爷常对他说,甜果结在苦根上。他比别人勤,黎明时鸡没醒他就醒了,晚上牛睡了他还没睡。冬闲时节,别人在家里睡大觉,柳十九就去县城大院的厕所掏粪积肥。柳十九逢人就宣扬他的种地哲学:人不勤,地不肥。粪是庄户人的液体黄金。别人种的萝卜拇指粗,柳十九种的萝卜有小腿粗。别人种的白菜缺水少肥,柳十九种的白菜像吃过奶,长得有洗脸盆那么大。农闲时节,火烧滩的人坐在村口嗑瓜子闲聊,柳十九开着三轮车去南面拉黄土。柳十九干起活来不要命。别人一天拉两车土,柳十九一天拉三车。中午彩凤喊他吃饭,他嘴里应承着,手里的铁锹卸完土又开着三轮车走了。

柳十九一个人拉土坷垃,农活几乎都交给彩凤。柳十九拉黄土的时候,二狐子正赶着牛蹚过一条小河。碧绿的河滩上,牛像几尊移动的笨重塑像。二狐子朝柳十九打了个招呼:

“十九,拉土盖猪窝了?”

“不盖猪窝——盖新房,人住的。”柳十九故意把新房两个字拖得响亮,生怕二狐子听不到似的。

“哦!”二狐子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这么着急盖房干啥?能凑合住就行了,你的孩子还小的了。”

“着急的时候就迟啦!咱们庄户人家,没本事,一辈子就会修地球。总得给子辈儿孙们留点遗产。”

“你那点遗产能值几个钱?”二狐子的口气里带着嘲讽。

“贵贵,这么想就错啦!再不值钱,也是我自己的房。金窝银窝不如我自己的草窝。我盖房,将来打算给孩子们住。总不能让孩子们长大窜房檐吧?谁都有老的时候。孩子们要是成器了,当然好了;要是不成器,走不出黄沙洼火烧滩,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哪怕要饭也有个归处。”

“盖几间?”

“要盖就盖他五六间!我有的是力气,我要给儿子建一座宫殿。”柳十九龇牙笑了,他的心里已勾勒出“宫殿”的模样。日头和月亮照着它,彩凤在瓦房前种喇叭花,清晨喜鹊叫,晚上蛐蛐叫,可热闹啦。瓦房里只住他们一家,他们家的瓦房是火烧滩最漂亮的。他还要学着旧时的有钱人家,气气派派修一座门楼。

“我先拉土。回头砌墙你过来帮忙。”柳十九一面说,一面把根烟扔给了二狐子,二狐子接住。二狐子心想,一只脚的蛤蟆,蹦不远。到了嘴边却变成:“行。你盖吧,等你的瓦房盖好了,我站在村口,给你敞亮地响炮。”二狐子一边说,一边用鞭子把牛用力往前赶。柳十九三轮车嘟嘟嘟开走了,留下一股意味深长的柴油味。

春天是一个巨大的子宫,万物氤氲在温暖的羊水里,因母爱而重铸肉身。刚入夏,人间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藏蓝衣裳,被雨水淘洗了一遍。吸饱雨水的种子开始发芽。土中的籽粒长出了眼睛。红柳冒出嫩芽,蜉蝣放纵翅膀,河流铆足劲儿往前流,像奔跑的少年。

三轮车沿着大河蜿蜒而行,一大排杨树高高地遮起绿荫。正午的阳光罩在树上,树叶仿佛镀了层白光。杨树昂起巨大的脑袋,慵懒地摇头。风吹着黍子地,高柳深处藏着鸟雀,发出清脆的声响,野兔在风中放纵耳朵,马在荒山上悠闲扫着尾巴。

柳十九远远就看见,马肚底下有个影子,走近一看是愣喜喜。已经夏天了,愣喜喜还穿着条棉裤,破败的棉絮挂在半腿,柴油里浸过一般。愣喜喜像马驹一样跪在地上,咬住马的奶头“嗞嗞”地吸奶,乳白色的奶汁顺嘴流到裤裆。

柳十九看见,问道:“喜喜,咋吃起马奶了?”

“饿了就吃,渴了就喝。”

愣喜喜笑眯眯地说。柳十九从早晨的干粮包里取出两个馒头,丢给喜喜。喜喜接过来啃了一口,冲着柳十九笑。柳十九没理他,开着三轮车就走了。大晌午,柳十九去南河湾拉土回来,黄狗追在后面。黄狗追累了,停在院子里树荫底吐舌头。

一进门,柳十九就揭开缸,拿起水瓢,牛马一般饮了一通。彩凤告诉他午饭馏在锅里。彩凤说完就端着盆喂猪去了。柳十九扒拉了一碗饭,抿了几口酒。吃过饭,柳十九困极了,头挨着枕头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天太热了,黄土虚无地静着,草被巨大的太阳晒疲了,垂下脑袋耷拉着皮。天太热了,一条龙在河底蛰伏翻腾。远处的龙王庙里,唢呐和鼓匠吹出震耳的声音。河底下埋着死过的人,水鬼,春秋时期冻死的将军,淹死的战马,投水自尽的地主和失身的小妾……死亡一直埋在河底,河一直在哭泣,最后只剩下伤痕与干涸的河床。迷迷糊糊中,柳十九看见一群纸扎做的小人在午间过河,纸人面带微笑,白衣黑带浩浩荡荡,有的骑驴,有的拉牛……朦胧中柳十九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就应了一声。他以为是喜喜,可回头一看没人。

“奇怪。”柳十九心想,大晌午谁喊他?墙上挂钟咣啷一声撞响了,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柳十九醒了。小时候,祖母常告诉十九,中午有人叫名的时候,连叫三声才安全。叫一声不能应,叫一声是阎王派小鬼跑到阳间来勾魂。

柳十九没多想,准备出门。柳十九想,今天多拉一车,明天多拉一车,一个礼拜就能多赶出一天的活。这么想着,柳十九就开着三轮车走出门外。

三轮车像将军骄傲的坦克,在黄昏踏上了新的征途。电线杆,像一个个感叹号一样整齐地立在地上朝他致敬。荒野上黑魆魆的石丘和树影,朝着坦克行注目礼。萤火虫已为他点起灯笼。雌萤火虫像恋爱中的姑娘,尾部炫耀着郁金香色的钻石。黄狗追着萤火虫玩耍。无数萤火虫爬上柳树,夜的静脉淌着晶亮的血流。

月亮的清辉漫过河水,空气中溢着植物的气息。柳十九闻到了甜菜叶墨绿清凉的气息。柳十九的鼻腔像开过光一样。他张开肺,呼吸夜晚凉爽的空气,肺泡里盈满玉米叶翠绿的清香。玉米苗长势喜人,像裹着袈裟的僧人,隐在夜里打坐。庄稼正悄悄喝着大地里的水分。柳十九俯下身,看到叶上盛着碧圆的露珠。祖母告诉他,露水是玉米做梦时留下的汗珠子。萤火虫退去,仿佛一场熄灭的梦境。柳十九便朝手心唾了口唾沫,举起镐头刨土。悬崖边,几株瘦杨树紧紧抓住悬崖,虬曲的树根向悬崖下延展。柳十九迈开弓步,弯下身体,汗水浸透了红背心,他感觉头顶的月亮要累化了。

柳十九放下镐头,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他一边歇息,一边抽了锅水烟。抽过烟,柳十九觉得浑身轻松了一些。柳十九重新开始刨,镐头刚下去,就死死地嵌在硬物里。他俯身去抽,镐头插进一块木板子里,哪里还抽得动。悬崖底怎么会有木板子?柳十九把周围的土松开,一使劲,镐头便把一整块木板都刨了出来。借着月光,柳十九看到木板上残留了些许朱红。一个圆骨碌碌的东西朝下滚去,他着实吓了一跳——原来,镐头刨到一具腐朽的棺木,漆黑的棺木上有字,年代久远字早已涣散不清。

这棺木不知哪朝哪代埋在这悬崖上。柳十九不敢刨了。他停了手,思忖着怎么办。骷髅随骨殖一起滚了下去,黄狗朝悬崖追了下去。土崖上有洞,一只狐狸从土洞里面跳出来。猫头鹰正在树顶巡视一切,翅膀挂着月亮的银色镶边。柳十九看到树枝间闪着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柳十九一步步挨下悬崖,捡了尸骸,寻了块长艾草的地方,用铁锹深挖了个坑把尸骨埋起来。枯骨缺条腿,柳十九想回头寻,看看天色已晚就变了念头。时间不早了,他不再打算往车上填土了,琢磨着抽锅烟再走。没抽两口,悬崖“哗”一声塌了,土咆哮着往下冲。柳十九和三轮车被埋进土里,土坷垃砸到了脑袋,柳十九昏了过去。

夜把浓稠的黑暗倒在大地上。树叶染黑了,蟋蟀的声音也染黑了。黄狗汪汪乱叫。柳十九恍恍惚惚走到一个长满白茅草的路口,看见几个穿白衣裳的人抬着一顶紫色轿子,轿中人古代衣冠打扮,头顶打着华盖。轿前一只豹子在引路。柳十九一路追随,轿子走到一座宫殿门口方才停下。

宫内一片漆黑。殿内出现了一座坟,白衣人钻进了墓穴。柳十九害怕了,正欲寻找出口,门就封死了。沮丧之际,那豹子不见了,眼前忽然飘出祖母和祖父。他们通身发着白光。小的时候柳十九的祖父告诉他,地底下黑,死去的人怕找不见回家的路,于是发出白光,给自己的魂照明。他们笑盈盈请柳十九在一张八仙桌前坐定,桌上放着白玉酒壶并十八个碟子,里面盛着烟笋烧鸡、酱牛肉、烧排骨、蒸鲈鱼、黄豆猪蹄冻、蒜香猪耳朵、红烧狮子头、烤全兔、丸子粉蒸肉、喜庆花馍馍和团圆八宝饭。

柳十九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全是肉菜。正要问菜名,他的祖父捻着雪白的胡子,和祖母坐定。祖母吃惊地问道:“十九,你咋跑到这儿了?”柳十九遂将悬崖刨土被埋一事详说了一番。祖父抿了口酒,一面夹菜一面说:“你过得太苦了。这儿有吃有喝,留下来别走了,反正活着也是受苦。”十九尝了一口,酒有腥味,饭有土气。柳十九面露难色,那十八碟子菜都不见了,这时丫鬟端上一大盘菜,盘子里是半条白森森的人腿。祖父诡异地笑了,柳十九看见他露出半截豹尾,衣冠蜕尽,露出豹的本相,尖锐的牙齿朝腿骨一口扑了过去。

火烧滩村的屋顶已升起炊烟。彩凤从院里拔了一根葱,准备往锅里下面条。她正从水缸舀水,这时一只蛤蟆跳进门来。彩凤一边骂,一边用笤帚把蛤蟆扫出门。黄狗冲进院子,看见彩凤就朝她跑了过来。黄狗嘴里叼着柳十九的一只鞋,彩凤猜出情况不妙,于是东呼西叫,喊来二狐子和羊倌。

月亮像一块铅饼坠下来,星星像泪滴一样垂在天空。三个人的脚步把夜晚打成匆乱的碎片。一个绊了葛蔓,一个打草惊蛇;一个扛着铁锹,一个夹着铁箍;一个打着手电,一个提着马灯;一个踏过蟋蟀,一个惊起鹌鹑。山崖的塌方底,彩凤找到一只烂底鞋,众人七手八脚开始找人。万幸的是三轮车一侧挡住了塌方,有了遮挡,柳十九才没有伤太重。羊倌掐住柳十九的人中,柳十九缓缓醒了。寻着了人,彩凤才放声大哭起来。

羊倌说悬崖塌方是惊动了神。神怒了,是因为他动了神的住处;神没罚他,是因为重新埋了尸骸。所以神半怒半谢,让他虚惊一场。柳十九听得脖后梗发凉,头发和衣裤灌满黄土。不管怎样,柳十九从黄土里捡回一条命。那个夜晚过后,柳十九就闻不到任何的气味。玉米叶翠绿的香气,马齿苋的酸涩的气息,露水明亮的味道,臭甲虫的辛气,蓖麻叶酥酥的麻味——火烧滩上一切动植物的气味,柳十九的鼻子统统都闻不到了。直到很久以后,柳十九才想起祖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死亡有股土腥气。”

……

(此为节选部分,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学》2021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