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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1年第6期|凡姝:一天中最美的体验(组诗)
来源:《朔方》2021年第6期 | 凡姝  2021年06月10日08:24

忽然觉得,今世好香

忽然觉得,世间好香

路旁的国槐花开了,我走入了

天园一般迷人的时光

带着蜂蝶的嗅觉,纷飞,沉溺

体验五月花香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天空上

飘着雪白的云朵

阳光下,众树迎风招展

只有一棵开着米黄色花朵

国槐的侧枝上,嫁接了

另外一种色系的枝条

上面开满玫红色的花朵

小草和自己的配偶,在树荫下

慵懒欢笑。我站在那里

仰望呼啸而过的鸽子

哦,好香!这是我闻到的

世间最好的味道

 

瞭望

夕阳下落,晚霞变黑

鸟雀幽幽鸣叫

此时,至少有两个人

喜欢黄昏时独有的茫然

我看着,他也看着

我听着,他也听着

人间大道已成

万物习惯了无常

用静寂代替了说话

承认余晖是另一个自己

回归平静

因喜独处,多数时间都和自己待着

月亮在曙光之前的低空与我对视

它的脸颊和它的眼睛一样干净

说起澄明,好像它不单单是一个词语

仿佛是先开花后才长出叶子的玉兰

在这变化无常,垂直转向的土味人间

我们的爱情也只能够代替一种植物生长

 

在银行信贷区

在银行信贷区,一对夫妻吸引了我

我忘记了时间,有点不由自主

是的,我的胃有点痉挛

内心在思索,为人,为生活

那对夫妻穿着自制的布鞋

裤管上有泥,没有发型

和信贷员拍照的时候,女人的两条腿

一条站不直,另一条向外撇着

如同被雷电击打过的高粱秆

我就那样望着,忘记了所有

 

光的后代

洗涤绿叶的,是叶径上散落的光

花都醒了,根却一直梦着

好像有一缕淡淡的清香缭绕空中

我们都有与生俱来的矜持

太阳在窗外迟疑,光的后代系着尘埃

种下基因,一出生就承接了同一种密码

仿佛隐形的破折号,恨不得

一次给时光拥戴过的绿意更多温暖

好像又有一阵风吹过来

绿叶和人一起晃动

像斑马、豹子和有斑纹的猛虎

它们驮着涌来的光影召唤我

返回光阴的内部

 

献给喜鹊

做完检查走向病房,我低着头

低着低着就看到一只喜鹊,树上还有一只

在心情最不好的时候让我抬头

现在,我微笑着观察周边

鬼斧天工的石雕,错乱有致的草木

三三两两的行人,几只喜鹊

在暮色深沉之前,我的明亮悄然提前

 

在医院:去做检查的路上

怎样端详那块怪石都像一匹野马

骨骼精奇。真高兴,在去做检查的

绿化园地,看到晨光穿过柳絮

路过我,去照耀它们喜欢的居住地

石身上有好多孔,我听到呼吸

可能是物体在吹哨,或在赞美上苍

这是一个容易过去,更容易记起来的日子

医院与病人之间不排除一知半解

我有点恍惚,一个人默默吟诵

当时眼睛注意到了鸟,周边变得寂静空旷

看到鸟雀钻树杈时,有点俏皮

我可以忽视此次来银川的目的

停下来看看这里的喜鹊与三月

 

在高处看灯火

在城墙的高处,看镇子里的灯火

世界昏暝。近处的火是炊烟

一闪一闪演绎光阴

遥靠罗山,可以站得再高点远眺

今晚的星星。我只是有点儿感慨

这么高,又这么黑

残月高悬,而思念平实

我爱的人像灯火,忽明忽暗

 

翰林丢了

三月九号夜,翰林丢了

家人到处寻找,凌晨了还没找到

朋友圈炸了,手机响了

儿子说翰林肯定想爹和妈了

在坟上,我们看到:翰林脱了鞋

盖着一片旧毛毯,像一只年迈的猫

蜷缩着,睡得很沉

 

鸽子夫妻

像一对真正的人,怀抱着真正的爱

雄鸽和雌鸽相互依偎,在瓦房上眺望

我抱着孙子观看,看黄狗,看蓝天

天蓝得好像装得下所有的梦想

包括现实世界之外

一对鸽子也看我们,和我们一样

感觉冷,就因为喜欢天空的湛蓝

喜欢蓝色的港湾,喜欢在蓝天下相爱

我怀里的小孙子,糯糯地说:看鸽子

那一刻,天上的蓝,紧紧贴着胸口

时而啾叫的麻雀,路过的清风

和冬至蕴含的意义,把我们都迷惑了

孩子紧挨我,我紧抱孩子

只见鸽子换了个姿势,霸道又细腻地

啄对方的脸,然后佯装看天,看远方

看路,看地上凝望它们的我们

阳光进入心底,来不及回忆

时间就走远了。我们来不及咀嚼

回味光阴,孩子们就长大

然后,像此刻我和孙子一样看鸽子

思慕鸽子夫妻,像它们思慕人们一样

 

看天

我特别喜欢看天,看云彩和飞鸟

发现或端详不同颜色的云

并没有装扮出不同颜色的天

而大小不一的鸟

从没有飞出过莫测高深的天

天晴时看天,天蓝云白

天阴时看天,云层铺展

之后,日日年年

天和地尝过人间百味,看过世上繁华

故都以清淡和平淡为美

总感觉天和地互相牵挂

入眼是灵魂伴侣,懂心便是旷世知音

黎明前

早起的人醒了,麻雀醒了

寂静中透出一种可爱的气息

有一只麻雀摸黑出来

有好多只麻雀跟着出来

我还没有做完该做的事情

顷刻间,院子里盛满了鸟鸣

 

九月

金黄的秋。金黄的收成让我无比欢喜

半枯的草叶上,野花陪伴着蝴蝶

我的欢喜增加了一倍

多么温柔,文字使人善良

在第二世界里,每一棵小树都是金黄的

每一片叶子上都布满光辉

另一片跟着仰起温柔的绿意

 

往事

旭日东升西落间,风起云涌

生命中,新事藏匿旧事

过去的、正在发生、忘不掉的事

以及忧伤,从意识流到梦里

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往事

在另一个世界寻求慰藉

并慰藉他人,四季分明

和今生一样,理想的、悲剧的

都在人间活着,被牵绊着

大梦醒时,又摸着胸口把一切绕开

 

我的爱人是焊工

太阳微醺,他已经上工

定制的屋架需要赶工

太阳正中,他手里的焊钳滋滋冒烟

定制的屋架还未完工

夕阳西下了,他扶着腰站了起来

我的爱人被余晖染成一个彩色的问号

 

那光线的追踪

春光里,我闭上眼睛,看见

翻滚的紫色烟尘从四面八方水一样

涌入一个紫色的甬道,在时光的流放之路我们有如跌宕的烟尘

而夜行时的沉默,短暂的歇息

在春天或夏天,草木的秸秆与花枝花蕊上

我们的青春有过最好的时光

哦,灵魂流淌的秘境中

心之所见镶嵌在影子制造的梦里

那光线追踪的侧面

恰好描写了生命的迷茫

 

旷野之息

在野外,也能斐然成章

小径旁,一株蒲公英放软身体

散落残破的叶子,在风中面朝蓝天

举起一朵娇嫩的小黄花,在我的视野里

无目的地摇晃。不远处的燕子草

因为茎叶细瘦而完整,它举起的小黄花

多却单薄,像那些丹凤眼的少女一览无余

连同辣辣、小蓬蒿、香茅草

以及高大的野枸杞。我下意识地坐了下来

在土地上安静地看着,像其中任何一种草

没有想法、遗憾和需要回忆的过去

我了解野外的品质,是空旷、轻快

云烟一般的闲暇。生命不息

以存在去承载,繁衍?求知?

我通过大宇宙认识小宇宙,我求证

我在野外消磨时光,进去,出来

一个人走出童话,用太阳燃烧着思绪

发生或留下了什么,最后都得到洗刷

外加过滤,而后如释重负

慈悲是神给众生共同的感知——

过去和现在,人和动植物

在同一时期拥有文明和宽宥,从未改变

后来,天地间的掌管者

在每一个物种体内设置密码

后来,吞药就是吞日子

在野外,只有绿意在瞳孔中不断变换姿态

仿佛看到我体内吞下去的那些日子

小草,野花,轻风穿行于山和塬

梦与遥想,意识与事件

仿佛都精心装扮在眼前

罪过、错误、悲恸、懊悔,还有美好

直到暖阳下飞来一只蜜蜂,嗡嗡的

在我耳旁——帮我转移思绪

我抬眼望去,春日野穹,绿意葱茏

阳光明媚,映像再一次斐然

云端之下,风忽高忽低

与大地保持亲近,又保持距离

使一切陶醉。从眼前这所有的比喻中

得到释然,是我常来旷野的主要目的

它们先于人类看清自身,大彻大悟

以一春一秋的欢笑,即便明天是末尾

今天也要栽下手中树苗

又一次一次给我暗示——整个梦境

虚空之眼的透视与世间最低微的存在

隐然相联。为了保存事物的完整

任草疯长,任雪层叠

它们像躺在妈妈怀抱,把我的院子当家

而我在朝晖与余晖中长久独坐

发现宇宙在动物的眼睛里、植物的枯荣中

以及我寂寞的思想里。好像我们都不知道

常常你看见了什么,也会被什么看见

比如手做了什么,手会保存那段记忆

有一天,星星不说,月亮不说

但手会说,让你措手不及

现在,想到这些就是你的佐证

而抵达我的,我已然知晓

如你所见,我承认并常常预习判词

一人一份,曾拥有过的笃定、得意和惶恐

当我挨着大地躺下

尚未回应,狗尾巴草将它的须发

在我脸上摩擦,一阵风吹过

所有傲慢的都开始摇摆

我眯上眼睛在指缝里看太阳的光束

几个鲜活的颜色为我所爱

为虚幻和转瞬即逝的美感

获得短暂的恍惚

除了天,天上和地下的一切

谁也不会拥有洞悉这一属性

世间阒寂,时间按着规律移动

我看着一抹轻云,瞬间了悟了奢侈

也了悟了人为什么只能仿制不能赋予

其实,光阴与生命的吟诵一样,在成长

一个人一种光阴,一种光阴养育一种人

人与光阴,仿佛肉身与魂魄

眼前的景象相当于人活着,时光就活着

我的季节始于记事初期,五六岁时

在乡下的沟沿边上,太阳照着我的脸

土地献上温热的黄沙。我枕着胳膊看云

隔着手缝看五彩缤纷的光影,忘记回家

嚼着嘴里甜甜的芨芨草根,咬住了快乐

后来,每一次想起来,都像咬住了童年

那么纯真,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那时的快乐,后来再没有遇到过

哪怕不惑之年后多次回味依然如故

你会下意识笑,会下意识柔软

会把思绪飘向远方

记得有一次我病重,濒临死亡

一个人辗转反侧,总结自己短暂的一生

好像都没有真正高兴过,哪怕是一天

直到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明月

月光将我带到儿时玩过的地方

说过的话语。我坐起来,纠正先前的笃定

仿佛一种弥补,暖在我疼痛的时候

即便是此刻,我想起来写一些感知

词语在我提起的那个夜晚

我被苦涩淹没的时候

依然嘴角莞尔,笑意铺展

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快乐和痛苦

需要通过一种跳跃性的语言与思想交流

记录心灵轨迹,给时光中的快乐和忧伤

一个记录。我常常在早晨和傍晚之间

流放意识,偶尔惊醒于夜晚

感念一场遇见,一场风雨

春天来了,当我记下萌动

所有的生命都在表达,尘土飞扬

春云到处氤氲,柳树和桃花笑了

麻雀和喜鹊朝九晚五高歌不息

听着鸟叫醒来睡去,我的愿望得以成就

词语活了,它们每一个都有均匀的面孔

有时候,我想把内容写空旷一些

比如浩瀚的宇宙

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辰和月亮

其实无论我写了什么

我都想写上岁月

转眼间,光阴占领我们的前额

那抓不住的空,恍惚如梦

一场一场吞噬苍穹,星空

带走了我的祖父,祖母,母亲

母亲还那么年轻,而今十三年过去了

她像一颗星成为我永远的爱恋

如果倒计时,我还有几年光阴

到那时,我依然坦然吗

不知道从什么起,寂寞和孤独裹挟了我

长时间驻足,和牧羊人看着落日

在湖边端详羊群喝水,像我在喝

余晖在喝,暮色在喝

那个时候湖面上的波光

在我心里晃动着

像安静而又暗淡的人世

落日后,时间仿佛要断句

我静心祈祷,在石子路上

我站立,如一株香茅草

有很多事情,我无法无力

我向自己悔罪,原谅我的敌人和自己

可我也见过光阴似箭的地方

改错慢,犯错快,侥幸的时候

我仰望天空,一种轻飘飘的意识

我是光阴的一份子,在谁的眼睛里闪过

我看到谁,谁又看不到我

那一天,谁从我的身边走过,脚步匆匆

像我身边流逝的时间

路灯下,槐树的叶子披着光

当我再次驻足,观看构成无数次之后

槐树叶子上的暗光取代了星星

唯有月华透过略大的枝杈让我看到它

提醒我天晚了,赶紧回家

踏着水泥路上的灯光,自己的脚步声

把我带去远方,同样是难熬的平常日子

我理解生活与我的关系

不在乎一些外在的突破和假如

和不确定词语的缠绕

眼见着前定中的一切在如期上演

而我只负责从头活到脚

在光阴中按部就班,根本无需强求

回家路上,时间如是。唯有思想

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繁华和寂寞从来都不算上室内的灿烂

而季节变换,从来都是室外的温度

为了养育更多的生命,让我们在一起

让我们感知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关系

秋末冬初,我看到一株蒲公英在树下

一小块土地上皱巴巴地躺着

竭尽全力举起一朵小黄花

我看到小黄花在笑,随风点头致意

我停下来,蹲下身子,给它拍照

那一刻,我对生命充满敬畏

我感动,将它吟诵

于是,我看到秋天蕴含的快乐

我看到快乐的中心

起身后,我觉得不虚此行

岁月荏苒,被万物抱住

从天空下,大地上

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我始终都是一个感性的人

在呈现中按着既定的路线行走

我始终一个人迷迷糊糊

曾在一场大梦中逃离

但儿女在父母的心上

爱人在被爱之人的心上

我应该在无边旷野的心上

凡姝,本名马相红,女,70后,宁夏同心人。山西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宁夏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诗刊》《民族文学》《作家文摘》《朔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