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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2021年第6期|孙睿:替身
来源:《青年文学》2021年第6期 | 孙睿  2021年06月10日08:09

其实从学校到家的这段路,只有两站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是三站地,因为这段路上出现过几个初中孩子,倒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向经过这里的小学生要钱。没钱的孩子,挨上一脚,便可以通过;有钱的孩子,给了钱,可以免去这一脚,还能得到“真懂事”“做得好”这样的夸赞。这几个初中孩子成了我放学回家路上的一个站点。路上多了他们,我就感觉这段路被分割成三截,便有了三站地的印象。另一个靠近学校这头的站点在桥头,桥下不是总有水,水量随雨量增减。桥上老有摆摊儿的,卖变形金刚贴画、玻璃球、砸炮枪、烤红薯、炸丸子,应有尽有,打这儿一过,色香味毕现,到了老师嘴里,成了“五毒俱全”。

那几个大孩子是在我小学三年级时出现在那里的。那时候我的零花钱都不够自己花的,被这几个中学生劫走过一次,便很少再带在身上,或赶在回家前,在桥头把钱花完,结果每天放学都要挨上一脚。有一次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侧摆腿——类似足球场上的抽射动作——踢我的屁股,而是正抬腿蹬到我的小腹上,给我踹了个跟头,不仅疼,还让我感觉受了奇耻大辱。除了忍住哭,爬起来往家走,我没有别的办法。悲愤中,我看到家门口巷子里的墙上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广告,刚贴上去的,所以纸很白,字很黑,很显眼。那是一则少林武术课程班的招生信息,字是用毛笔写的,并不好看。——当时我觉得字迹的美观程度与武功高低成反比,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不可能还有时间钻研武艺。纸是挂历纸,用的背面,所以贴在墙上很亮,被裁成二十一寸电视屏幕那么大,空白处画了一个赤膊拿棍的武者和另一个赤膊持刀的武者,两人正在对决。看着这幅画,我似乎看到几年后,我光着膀子拿着片儿刀,面对劫道者毫不畏惧胸有成竹的场景。

回到家,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我爸和我妈,说我想学武术,但没讲明缘由,我那时候觉得被人欺负,是件丢人的事情,怪自己没本事。我妈当场否决,让我好好上学,将来靠文化知识吃饭。我说你不让我学,我连晚饭都不想吃。我爸说男孩子,学武术也未必就能靠武术吃上饭,但强身健体,可以一学。他表示,为了支持我,他可以把烟戒了。但我妈就是不同意。我便不再和她说话,以不去上学相威胁——去上学的话只会每天挨上一脚。三天以后,我妈答应了,但她也不跟我说话了。我的恐惧,开始从放学的那条路,转移到我妈的沉默上。

我光着膀子,拿着片儿刀,面对劫道者毫无惧色。

手起刀落,劫道者人头落地。

导演说,停!换马老师!

马老师是位家喻户晓的明星,正在拍摄一部中日韩合资的电影,我是马老师在这部戏里的替身。刚刚这套动作,出自日本武术指导的设计,我刚拍完第七条。本来第六条拍完导演觉得可以过了,结果韩国监制看回放的时候发现我露脸了,就说再来一条。

这条也检查了,我腾空转身后及时举刀,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顺利完成了属于我的工作。

我领了盒饭,坐在树下,拧开矿泉水,开始吃饭。两荤两素,四种菜分别盛放在两寸照片那么大的塑料饭盒槽儿里,好在菜咸,汤儿多,可以拌饭蘸馒头,主食随便吃。开机一周后,我摸准了这个组盒饭的热量可以支撑的时间,一般两个小时后就会饿,我的包里备了牛肉干和奶片,用以维持蛋白质供应。我得时刻保持身形,无论什么时候脱下衣服,都有隆起的肌肉。

马老师披着衣服,不慌不忙从房车上下来,后面跟着的助理拿着剧本。这场戏没台词,只需要马老师给出适当的面部表情。

制片主任拎着保温箱迎面而来,说马老师,您的餐到了。马老师有些不耐烦,说怎么又吃饭呀!也不管制片主任,迈腿往片场走。

人还没到,片场已经紧张起来了,层层递话:马老师来了,准备!

马老师披着的衣服还没从肩上摘下来,我已经扣上了盒饭的盖子,连同一次性筷子,扔进剧组的大号垃圾袋。

今天我的戏拍完了,剩下的就是马老师的特写了。但我还不能离开片场,得等马老师收工了,我才能走,这是写进合同里的工作要求。明星们只负责文戏部分,不管武戏,武戏都交给替身。有时候文戏和武戏的界限模糊,比如有的明星认为爬楼梯也算武戏,应该让替身去完成。当然也可以认为爬楼梯是文戏,这取决于明星当天的心情,明星的心情不是剧组能把握的,好在剧组能控制替身的工作时间。

女朋友正在房间里等我,她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剧,在家剧本写不下去,需要新鲜环境的刺激,我在哪儿拍戏,她就跟到哪儿。她说未知的事物和场所,会让她的格局变大,灵感泉涌、冲破壁垒。我俩是两年前在剧组酒店的健身房认识的,她当时还是跟组编剧,五流都算不上。我为了保持身形,隔天就要去次健身房。当时我正在给一个香港明星做替身,拍的是一部功夫片,这是我第二次给他做替身,这次是他点名找我,给他做替身的第一部片子两个月前获了奖。她那时候是写到绝路上去了,对着电脑毫无感觉,就走出房间,跑到健身房,举着两片轻薄的哑铃找灵感,样子很可笑。我看她的发力方式不对,提醒她不要耸肩,上身放松,频率放慢,延长动作收回来的时间。她以为我是健身教练,要卖课,并没有照做,说她只是随便玩玩,然后便去了其他器械那里。第二天,我在现场看到她,她拿着新改好的剧本守在监视器旁,等着给导演看。导演来了,全组开工,拍完男一号的脸后,我站到摄影机前,开始拍打斗过程。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又在健身房碰到她几次,她知道了我不是卖课的,开始照我说的方式练习,她也知道了我的房间号,会来我屋里参观我吃的营养品,看我用哪款瑜伽垫和泡沫轴,我们还一起约在外面吃饭。文戏杀青的前两天,她邀我到她房间,开了一瓶威士忌,诉说各自从业经历,都是小人物的励志故事,我们相谈甚欢,喝完我没再回到自己房间。后面还有很多场武戏,她先于我离开剧组,我们相约回到上海后联系。武戏一杀青,我回到上海,我俩谈起恋爱。

我知道,她跟我好,可能是想嫁给一个动作明星,至少也得是一个动作演员,可我现在仍是武替,看不到未来。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带她来剧组了,更不好意思回房间面对她,所以在片场傻等,倒让我不那么不安。

十岁那年,我按图索骥找到武术班,交了报名费,学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学东西这么投入,压腿疼我也咬牙坚持,眼泪掉在腿上我也不放弃,经受肢体磨砺的同时,我也在心里制订了计划,出师之前,不要暴露自己在练武,学有所成时定会吓那些初中生一跳。——也许到时候他们就是高中生了,或者已经去工厂上班了。

结果才上了两次课,那几个初中生就在那条路上消失了。他们是永远不会出现了,还是暂时忙于期中考试,或者另一批比他们手段更残暴的大孩子将取代他们出现在这里,这些都不得而知,所以我并没有放松训练,一学就是六年,直到初中毕业。中考也因为武术特长加分,考进市里的中专,毕业后我成了一名体育老师。我能把武术坚持学下来,除了来自放学路上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威胁,也因为一块手绢。我是五月进入武术班学习的,到了六月,我爸给了我一块手绢,让我擦汗,是一块白底印着浅蓝色方格的手绢。他说,你妈给你买的。手绢我留着一直没用,一是觉得太娘了,练武之人就该满头大汗,二是怕弄脏了,白手绢沾上别的颜色就不好看了。一想到白手绢,我就控制不住,非把自己练得汗流浃背。

后来我在我的母校小学教了两年体育,不顾我妈反对,先斩后奏,打了辞职报告,成为一个不再挂靠组织的青年。这时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教小孩立定跳远和广播体操已不能让我满足。

忘了上回因为执意学武我妈不和我说话后,我俩是如何恢复交流的。这次辞职前,我料想到我妈可能又会以不再理我作为对此事的反应,但它跟在更大舞台上翻滚的愿望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我是在放暑假前辞的职。那段时间我妈也在办退休手续,再有一个月她就正式退休,现在不必每天按时上下班。他们单位的传统是每年安排离退休人员和优秀员工去大连度假,可以带一位家属,我妈想带我去,问我学校那边几号开学。我说可能是九月一号吧。可能是我说话的语气流露出我不想和她去旅游的态度,我妈说什么叫可能九月一号,几号上班你不知道吗。我说我不回学校上班了,我妈问那去哪儿上,我说想去上海。我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地方太出乎她的意料,她想象不到我的工作和上海的联系。我爸及时问道,去上海干什么呢。我说,去演戏。那时候我已经通过互联网,知道上海北三环的路北是上海电影制片厂了,每天会有渴望演戏的群众演员等候在那里,盼着自己被缺人的剧组选中。去了上海,我也打算先站在那里碰碰运气。我的优势是能来两下,拿过我们市青少年武术比赛第一名。我对我妈说,大连您和我爸去吧,我要去上海。我把去上海的计划跟他俩说了,我在我妈脸上看到比我那年跟她说要学武术时更焦灼的表情,她的脸像打了铅,一股向下的力量拉动着她的面部肌肉和神经,那股力像一张拉开的弓。我迟迟没等到她放出来的箭,或者说她放出了让我无法还手的一箭——又不和我说话了。可能她也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想好的事情,不会轻易变更。

我说,给我五年,如果不能在上海立足,我就回来,踏踏实实找份工作,直到退休。我爸当着我妈问,立足的标准是什么。我说那时候我就二十七岁了,我问我爸,你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我爸说住在单位分的平房里,跟你妈谈恋爱,准备结婚,一年后有了你。我说行,五年后我也在上海有房有女朋友,准备结婚。当时是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年头,谁也预测不到未来山西的每座城市会怎么发展。我离家前的这番话,在当时听起来并不觉得有多缥缈。

动身前,我买了张上海地图,把电视上和报刊上常看到的那些地名在上面做了标识,在家背了一个礼拜,并根据比例尺,知道了自己的一拃,在这张地图上相当于多少公里。还买了一部西门子手机,没有买卡,打算到上海后,用当地卡。

下了火车,我在上海站的报刊亭买了神州行手机卡,给家里打了电话。我爸接的,我把号码告诉了他。还告诉他,接打都是一分钟六毛,长途电话会贵点儿,如果给我打电话被我挂了,别着急,过一会儿我会找便宜的公用电话回过去。我爸说知道了,然后让我注意一下行李包的底层,赶紧挂了电话,五十九秒。

我第一晚住的是地下旅馆,三十块钱一个床位,一间屋三张床,各顶一个墙角,另一个守着门的墙角放着脸盆架和衣柜。我的床位临窗,窗外是天井,往上两米才是地面。我坐在床边,整理行李包,看到了塞在底层的两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没写字,右下角印着一行红色毛体字,是我妈单位的名字。信封一薄一厚,都塞了东西,伸手一摸,是钱。我扭过身,盘腿坐在床上,面向墙角,身体挡住信封,开始数钱。一个信封里装了两千,另一个里是两百,这时我看到信封背面有字。

厚的那个信封背面,手写了两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别饿着自己,二十三蹿一蹿,你还能长个儿,吃好点儿。无论什么职业,个儿高都不吃亏。

薄的那个信封背面,也无抬头无落款,写了半行字:回家买票用。

都是我妈的字。

第一个信封里的钱很快被我花光。留在上海,比想象中难。第二个信封一直被我放在行李包里层,我给自己定下规矩,除了回家,不要碰它。后来无论多难,我也没碰过它,更没动过用它回家的念头。所幸张艺谋开启了山西电影的大片时代,一时间弄得山西导演们不拍个大片儿好像就不是导演了似的,这对山西电影是好是坏我不知道,至少让我在上海活下来了。拍大片儿,首先得人多,那几年每天有面包车一车一车地从北影厂门口把等活儿的群众演员接走。大片儿还少不了打斗场面,于是我有了用武之地。有一次往家打电话报喜,是我妈接的,往常这个时间都是我爸守着电话,这是我一家三口的默契,我把近况跟我爸说了,我妈自然也就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拿起话筒的不是我爸。听到我妈的声音,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喊了声妈,她答应了。我简单汇报了情况,告诉她我正在宁夏的影视城,她听着,没多说什么。我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最后问她我爸呢,她说出去了,我说你俩身体都没问题吧,她说都挺好,然后我们就挂了电话。这段时长不足两分钟的通话,就像用针扎进一管堵住的牙膏,在内外力的作用下,牙膏又能挤出来了。从此,我和我妈又说上话了,尽管不多。

仅仅有了用武之地,距离“在上海有房有女朋友”还差十万八千里。五年很快过去了,春节回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爸问,还走吗?其实他的意思是,立足未遂,北漂该结束了吧。但我说,过完十五就走。我妈眉头一皱,说,你怎么说话不算数。这五年里,我只回家过了四个春节,跟我妈总共说了不超过四百句话——也许不止,但我总有种感觉,每次回家和她说的话都没超过一百句。现在,她又不跟我说话了。

使我没有信守五年承诺的是,一起在北影厂门口等活儿的人里,出现了一个身材瘦小,单眼皮但眼球不小,一笑俩酒窝武功不如我的人,名叫王宝强。他没几年就演了冯小刚的电影,签了当时山西最好的经纪公司。这让不止我一个在北影厂门口等活儿的人都觉得,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也能成。

我妈喜欢看冯小刚的电影,那年过完元宵节,我离家时的愿望是能演一次冯小刚的电影,等片子上映,给我妈买一张电影票,就算主动开口向她求和,她看完电影,也就会跟我说话了。一举两得。

结果冯导拍完《集结号》后,没再拍动作戏,我和我妈的关系也僵在原地。

认识了编剧女朋友后,我俩住到一起,那年她二十九,我三十五,我在上海西五环有一处没还完贷款的一居室,她搬了进来。年底,她独立撰写的一部网剧播出,豆瓣评分七点几,隔年开春,找她写剧本的公司多了起来。她选了一个擅长的题材,开了一个虚高不多的价格,对方答应了,合同一签,便在我那里写起来,对健身的兴趣也淡了。女朋友隔三岔五就要跟制片方和平台开会,不再跟我四处跑。两年多下来,她写了两部剧,都开机了,播出了一部,拿了平台自己颁的一个奖,编剧费也上去了。我继续给不同的明星做替身。从无论是真山还是假山上往下跳,用身体对抗驶来的汽车、砍下的板斧乃至山坡上滚下的石头,被其他明星的替身同行们在戏里暴击,嘴里吐出各厂家生产的“血浆”;天南海北的剧组都去,有时候给金像奖影帝当替身,有时候给金马奖影帝当,也给金扫帚奖影帝当过,我不挑活儿。一居室的部分首付就是这么挣出来的。我在这行里算幸运的,至今只骨折过两次,断过一次手指的筋,接上后不影响生活,就是每天早上醒来时,接上的那根筋都发紧,攥攥手就松快了。我一个朋友,五年里出了三次事儿,从威亚上掉下来一次,空翻时候脖子踒过一次,拍跳车戏的时候没落到指定位置,伤得都挺重,都要住院手术。保险公司认为他是骗保的,把他写进黑名单,不再给他上意外伤害险,他现在给车上保险都费劲。这行干久了,我们组了一个团队,除了在镜头前展示打打杀杀飞檐走壁等危险动作,也参与制作烟火爆炸等场面,文戏以外的画面,可以一条龙完成;既出人,又出器材道具,有时还拍出动作场面的样片,供导演参考,挣的不仅仅是替身钱。团队每年接仨大戏,大家就都能过得挺好。

我在外面拍戏的时候,女朋友顾不上管我,忙活手头的俩剧本,如果此时出现第三个剧本找她写,只要条件合适,她也会接。她说到时候就雇俩枪手,动动嘴,让枪手去写,大编剧都这么干。她对自己很有规划,收入也一直自己拿着。我俩一开始还爱交流各自的酬劳,筹划把钱搁一起买大房子,后来就不怎么聊了,特别是这两年,她的收入扶摇直上,我更不能去关心了。

第二个剧本动笔不久,她怀孕了。我说那就结婚吧,把孩子生下来,生孩子就那么几天,不会耽误你写剧本的。她问孩子生下来谁看,我说你我的父母可以帮忙,帮不上的话,就请个阿姨。她说就一居室,哪还有住人的地方。我说把一居室租出去,添钱租个两居或三居。此时上海房价涨得比我的片酬快,靠个人能力,换购大房子基本不可能,等着女朋友张罗,她又没应这茬儿。一个月后,我俩还是领了证,她成为我老婆,在妇产医院建了档,迎接孩子出生。

我是这时候才告诉家里,我要结婚了的。此时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了,我爸四年前没了,肾病,我往家打电话他不在的时候,就是去医院做透析了。在我爸的葬礼上,我和我妈不得不说起话。“七七”过后,我妈叫我去相亲,对方是本地人,中学老师,性情稳定,端庄娴静——照片看上去是这样的。我知道这是我妈希望我不要再去上海的信号。我没相,骗她说已经有女朋友了。她问是干什么的,我随口说,化妆的,剧组认识的。我妈说,你成天在剧组,别再找个剧组的了,聚少离多,家没个家样儿。我说我身边朋友的家都是这样的。我妈说,所以当初去上海就是个错误。我说,已经这样了,然后问她,想不想去上海生活一段时间,也见见我那个女朋友。我妈说,不去,也不见。我知道她会这么说,所以才敢邀请她。最后我也没见她介绍的那位中学老师,待了两天就又回上海了。

当年春节,我是回家过的年。我爸不在了的第一年,我回去陪我妈。初五那天,我妈拿出一个存折,说这是她和我爸这些年的积蓄,她现在有退休金,够她每个月花的,存折里的钱让我拿去买房。她一直关心着上海的房价,吃年夜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在上海买房的打算,只是随口一说。这个存折出现后,我在上海的房子就从计划中的西六环,变成了现在所在的西五环。我妈并不想让我留在上海,但是没有办法,如同她并不想让我爸没,我爸还是没了。

我妈将存折交给我后,整个人焕然一新,宛如一株春雨洗刷后的植物,清新爽利,自在天成。我能理解这一现象,既然我作为儿子不能如她所愿,她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好了,这样她也活得轻松。我妈先送走了我爸,然后帮我在上海定居,无异于又送走了我,孑然一身了。

拿了我妈的存折,本打算初七就回上海的计划不得不取消,那年正月我尽量待到足够晚才离开家。在家逗留的日子里,我妈有意无意说到之前要介绍给我的那位中学教师,她已经跟别人订婚了。话语间透露出遗憾,好像我因一时糊涂错失国宝一般。看得出,她也知道说这些于事无补,只图发泄情绪,就像对着我爸的照片,想想往事而已,在她那里,本质上我也是一个“没有了的人”。如此一来,我在此后的几年里也轻松起来,虽然这辈子是拍不上冯小刚的电影了,但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负罪感了。

跟老婆领证后,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并告知老婆已经怀孕的事儿。我妈在电话里淡淡地说,恭喜你,然后问我还是那个化妆师吗,我说不是了,也是剧组认识的,是编剧。我妈说看来你就是这命。这话在我听来,是她对自己的安慰与肯定,证明了她几年前对我放手的策略是正确的,否则说不定我俩现在还在相互撕扯。放手以后,我无论结不结婚,跟谁结婚,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她真的没有过多干涉。她对于自己做了婆婆这件事情也反应平淡,还是我主动说,等胎儿着床稳定后,带老婆回去看她。她只说,提前告诉她,她好收拾收拾。

最终我妈也没跟我老婆见上面,老婆妊娠反应强烈,不愿出行。邀请我妈来上海,她也没来,说自己脚底长了肉刺儿,走不了太远的路。我们并没有让她走着来。老婆对此并不见怪,她家两代人的关系也很奇葩,她父母在我们对面——老婆给订了家庭民宿——住过半个月。隔着一条街,老婆都被我的岳父岳母气得想离家出走,赶紧退了民宿,支走他俩。

过了预产期两天后,老婆剖宫产生下一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我把一居室租了出去,在更远的地方租了套两居室,这样也不用添钱。自始至终,老婆也没伸把手,好像默认养家这类事情就得男人解决。月嫂提前就请好了,她怎么做,我怎么学,一个半月后,她离开,我接手,也能做得像模像样。与其出去辛苦拍戏,用挣的钱雇人照顾孩子,不如自己上,我是这么想的。即便不请保姆,俩大人一孩子,家里挑费(上海方言:花销、开支)也高,我又暂时没收入——武戏团队的分红年底才能拿到,如果剧组拖欠尾款,往往更久才能拿到。这些老婆也清楚,她说你不是还有积蓄吗,先花着,我的收入存着不动,将来换大房子用。

我选择暂时不出去工作,还因为老婆患上了轻度产后抑郁症,跟她说话深不得浅不得,她说这病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妈妈抱着孩子从楼上跳下去,而且病期长,有的持续到孩子上学……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有做。做饭,做家务,给产妇做按摩……后来我觉得,女编剧到了一定岁数,生不生孩子都会往抑郁的方向发展。

她的父母想来帮忙,我们拒绝了,怕来了加重抑郁。以他们的生活习惯,没孩子都不能长时间跟我们在一起生活,这是我俩在孩子出生前就确定了的事情。老婆用她刚刚恢复的元气,赶写制片人催稿多次的剧本,无力再被他事牵扯精力。我自觉承担起除了挣钱以外所有的事情,其实光看孩子这一件事情,就能把一个大人锁死。老婆需要社交,她晚上出去应酬,我在家看孩子;白天她在家赶稿,我出去买菜,为了不让她受孩子干扰,我就推着孩子去;孩子睡着以后,我又要把他吃饭粘得满是饭嘎巴儿的衣服一件件择干净然后放进洗衣机,趁洗完之前赶紧把地板擦了,上海的土太大,孩子又爱在地上爬来爬去,然后把洗完的衣服一件件晾好,看一眼手机的工夫都没有。入冬了还好,不用天天给孩子洗澡,要不然这一项加上收拾卫生间,又要占去一个小时。终于可以看一眼手机了,老婆的信息在我的微信里是置顶的,头像的右侧显示着红圈,红圈里是个“2”,有两条未读信息。我点进去看,第一条是“帮我砸几个核桃”,第二条是“砸的时候小点儿声”,这是一个编剧妻子对丈夫提出的要求。我照做。不是我爱干活儿,是习惯了,最开始混剧组,不光当替身,也干过场工和剧务,看到活儿就主动往前冲,这样下回人家才会找我,我才有盒饭吃。现在看到活儿堆在那儿,我的本能反应就是处理掉它,否则我会不安。

我觉得我算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了。即便如此,有一天老婆还是跟我说,离婚吧!

我以为,我不出去工作,收入是少了,但为产后的妻子提供了情绪价值。她并不领情。对我说话越来越横,还开始在电话里骂人,说那两个枪手是猪——为了赶进度,她没等到自己出大名就找了枪手。骂完枪手,又骂平台,说狗屁不懂不会写剧本的人都爱去平台上班。一不喂奶了,她还开始抽上烟了,晚上八点以后,还得开瓶红酒。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小名了,还是产后抑郁所致。我问为什么要离,她说她就是看什么都烦,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我说是我哪儿做得不好吗,她说不是,让我不用多想。我说那是因为我挣得比你少吗,而且少很多,她说也不是,离了以后,即便有大款找她,她也不会再婚,她不是只对钱有兴趣。她还说我把孩子照顾得挺好,孩子可以归我,她每月出抚养费。我说咱俩可以先分居一段时间,再好好想想,毕竟孩子才一岁,家庭不完整影响将来的成长。她说不用了,快刀斩乱麻,你好我也好。我想离了总比她哪天突然从阳台上跳下去好,便答应了。照她所说,孩子跟了我,她可以行使做母亲的权利,一周来看一次孩子,也可以不来,但每月必须按说好的数额,转给我一笔钱,是抚养费。有几次她多给了,我也都收了。

孩子出生后,一直是我带。前妻只喂了五个月的奶,便投身工作,我便开始给孩子吃辅食。其实也不能叫辅食了,配合母乳吃的才被称为辅食,母乳全撤,我觉得孩子吃的东西可以叫主食了,顿顿主食。前妻本身奶水也不多,所以在孩子不足半岁时就断奶的决心并不难下。我猜测,如果当妈的主观上不想喂,奶水自然不会多。

总之,这一切让离婚顺水推舟就完成了。

到了一岁半,孩子能跑会跳了,我觉得我应该出去工作了。需要有人带孩子,我便在朋友圈发了条求助广告,想马上找到一位带孩子经验丰富的阿姨,求推荐。很少在朋友圈跟我互动的我妈在底下留言:找到了吗?我私信她,没有。我妈问,怎么突然需要阿姨了?我说我要出去工作,孩子没人带。我妈问我老婆的父母不能来上海帮忙带一下吗,她还不知道我离婚的事儿。我这才告诉她我离婚了。我妈想了想说,那我过去帮你几天吧,但是阿姨你还是要找着。

第二天我妈来了。她孙子和她有些陌生,一开始不太敢靠近。平时我和我妈疏于交流,即便孩子出生后,她对我也不是太热情,所以我没怎么给她发过儿子的照片。

我妈掏出给孩子买的玩具,试图拉拢他,孩子迟迟不敢凑过去。我妈就坐下开始和我聊天,儿子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观察着家里出现的这张新面孔。我提醒我妈,可以把外衣脱了。她说了半天话外衣也没脱,好像随时准备要走的样子。晚上吃饭的时候,孩子让她抱了,她把孩子抱进孩童餐椅,然后就不知所措了。我让她先吃,我来喂孩子,主要是给她示范一下。我取出孩子的孩童餐具,把食物剪碎,放在凉得快的平底盘里,一勺勺送到孩子嘴里。我妈很快就吃完了,接过我手里的孩童餐具喂起孩子。孩子不拒绝吃,从这时候起,开始接受了他奶奶。

当晚,我妈试着让孩子跟她睡,孩子不干,还是跟了我睡。哄睡孩子后,我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去剧组了。我妈出现在一旁,认真地说,最多帮你十天,我可带不好孩子,阿姨的事情你抓紧。

我在剧组一边拍戏,一边联络阿姨。万能的朋友圈这次失灵了,没有朋友家的阿姨打算近期离职。我联系了家政公司,那边推荐了四位阿姨,有照片和简介,我筛选出两位,打算回京见见,面试合格就直接上岗。剧组未来三天没有我的通告,我可以回趟上海。

我告诉我妈,明天回京,把阿姨的事情敲定。主要也是让她安心,让她知道如她所愿,她即将可以离开上海了,怕她待不住。没想到我妈却说你不用回来,阿姨也可以先不找,我可以多带一阵孩子。还给我发来视频,两人正互相喂饭吃,和谐融洽,孩子边喂边笑,我妈的神情也松弛多了,跟刚来那天很不一样,穿着睡衣,有点儿把那儿当家的样子了。我说反正我也约了阿姨,合适就留下,先让她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等你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走。我妈说不用,阿姨早入住一天,就得早掏一天的钱,犯不上,她现在都应付得来,让我先别想找阿姨的事儿了。

两个月后剧组的工作结束,我回到家,我妈正用小勺给我儿子剜苹果吃。剜着剜着,还给自己来一口,俩人共用一个勺。我说,大人和孩子入口的餐具得分开,要不孩子容易被细菌感染。我妈说,我俩这两个月都是这样过来的,连咳嗽一声都没有,感什么染,然后两人的脑袋顶在一起,好成了一个人。

苹果吃完,我妈跟我说,你儿子太像你小时候了。我问,哪儿像?我妈说,长得像。然后又跟我儿子说,你可比你爸懂事儿。我儿子语迟,能听懂话,还说不出来,就冲我妈笑。我妈也回笑,并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说,真懂事儿!我说,他懂什么事儿了?我妈说,听话。

我一下子全懂了。

我妈的人生又完整了。她把我的儿子当成了我,冲着他喊我的名字,我知道是她喊错了,却一错再错,始终喊成我的名字,还是小名,而不是别的什么名字。儿子还不会说话,却能意会,哪怕喊的不是他的名字,他也知道那是奶奶在叫他,噔噔噔噔,呼之即来,让干什么干什么。他和我小时候那么像,都嘟着嘴,眍䁖着眼儿,鼻翼两侧脸蛋上的肉鼓成两坨,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惶惑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儿子成了我的替身。等于我重新开始听我妈的话了,我妈又开始掌控世界了。——家里的成年人就我和她,对家庭妇女来说,能在家里做主,就是掌控了世界。

我妈在我十岁时开始逐渐失去的对我的控制权,又在我儿子身上获得了。此刻那种真实的喜悦,正洋溢在我妈身上。她笑吟吟地蹲在地上给我儿子洗着脚,还在盆里兑了点儿醋,这是她的偏方,杀菌去脚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妈把孩子培养得——或者说训练得——能跟上她的节奏了。每天晚上八点半前入睡,早上五点起床,早餐是保健粥,我妈把提前泡好的各种豆子和各种植物放进锅里,熬好后两人一起喝,元气满满地开始一天的生活。超市开门后,我妈会推着孩子去采购,婴儿车底部有个筐,我妈就把选购的商品放在这个筐里,每次结账前,都会让孩子挑一件他喜欢的食品,孩子大多数时候都会从货架上拿一袋酸笋。因为我妈爱吃,总做这道菜,做完屋里臭哄哄的,孩子打小就跟她吃,也好上这口儿,餐桌上有了酸笋,能多吃半碗饭。中午孩子一般睡两个多小时,我妈睡一个小时就够,醒了就躺在孩子旁边玩手机上的斗地主,挡着孩子防止他一翻身掉下来。孩子醒了,就坐起来看奶奶斗地主,因此比同龄孩子识数都早。上了幼儿园后,我要是去剧组了,就由我妈接送孩子。早晚出门凉,她怕孩子脸皴,就给孩子抹她的雪花膏。我从剧组回到家,闻到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身上散发着中老年女性化妆品的味道,感到踏实的同时,又有种隐隐的不安。

我觉得我妈好像又复出了。我儿子唤醒了她体内沉睡多年的控制欲,她面对这个世界,又展现出勃勃生机,其表现就是把“我家”弄得跟“她家”似的。我不是强调家的主人是谁,我也愿意承认我和她是一家的,但她的所作所为,总让我感觉受到了侵略。

我妈在上海的这几年里,结交了小区的一些老年朋友,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后,我妈就和她们一起去爬香山,一起去植物园买蜂蜜,一起去小汤山采摘,有了自己的团体,现在出门坐哪路车,比我都熟。她们也知道我妈来自异地,在上海没有医保,平时看病会多开些药,送我妈一些,我妈则把那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一股脑儿塞给我,还总给我的杯子里灌满蜂蜜水,说是上厕所时舒服,能让我身轻如燕——可我上厕所时并没有不舒服过。那些号称是来自植物园的纯蜂蜜,每天面向游客卖掉那么多,得动用多少蜜蜂和花朵,能纯才怪,不过是添了糖熬出来的,糖恰恰是最能断送我前程的玩意儿。

还有一次,她举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我看,上面是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儿女,爸爸抱着小儿子,妈妈和六七岁的女儿手拉手站在一起,背景是故宫。我妈问我,感觉怎么样?我不太懂她的意思,这四个人我都不认识,谈不上感觉,只是觉得画面温馨。我妈说,这就是当年要给你介绍的那个中学老师。我明白了,照片上的那位母亲,就是那位中学教师。原来他们一家四口来京旅游,拍了照片发给她的妈妈,她妈是我妈的朋友,发了微信朋友圈,我妈看到,心生感慨,于是拿给我看。我心里突然不爽起来,我妈这是在用这位中学老师的幸福,证明着自己的正确性;如果当年我和中学老师对上眼结了婚,那么此刻我就会出现在这张温馨的照片中,但是我来了上海,做出的是不正确的选择。特别是我又用“子虽未散但妻已离”做了注脚,更显出我妈的这种正确性不可动摇。我妈真的复出了。

我承认,在母子关系上我没有足够的耐心,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出现在上海。对于我妈的种种,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在家的时间并不长,出了门我又是自由的。

我彻底恢复了工作,一年有十个月在剧组。亲近的朋友都知道我离婚了,一起喝酒的时候会问我有没有再婚的打算,我说没想过。同龄的朋友建议我最好别想,说我现在这样最好,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可以随便谈恋爱,想谈几个谈几个,没有法律束缚。年轻一些的朋友则建议我连恋爱都不要谈,已经是科技时代了,弄台VR设备,省钱省心,更省时间,可以完全由着自己性子活。说白了,VR可以当女朋友的替身。我还真觉得此事可行,让他推荐一款,朋友说最好再等等,现在技术不完善,过几年就跟真人没差别了,如果着急,先购置一台也未尝不可,谁谈恋爱也不是一步到位。然后给我发了链接。

还有件事儿也让我对人生有了新想法。本来签好的替身演出合同,突然被取消了,原因是主演要亲自上阵,想挑战自己,将来电影上映的时候也能当成噱头宣传,还能把准备给我的片酬省下来,世界经济萎靡的态势已经蔓延到山西剧组。这件事情的发生,还反映出另一层意思,就是主演把我以前要完成的工作给揽过去了,相当于给我当了回替身,我被解放出来了。这并不意味着我自由了,而是我失业了。

很久以前,我就想转型,不光拍打戏,多少演个角色,但银幕上不流行我这种脸,我脸长。其实也不是脸的事儿,有比我脸还长的人,照样拿东京电影节的影帝。我觉得问题出在两方面:一是出在别人那儿,我以替身的身份入行,所有人都认为我只能当替身;还有一个出在我这儿,我在执行武打动作的时候,会把主角的台词和表情带出来,导演在监视器里都能看到,如果我足够出色,自然会被注意到,不至于连个小角色都得不到。可事实就是如此,说明我演得就是不咋的。现在人过四十,阅历多了,感情也丰富了,我觉得自己可以往文戏方向做些尝试,于是报了中戏的表演进修班,为期一年,想去镀镀金。

我在班里岁数最大,那些二十岁的同学看我做表演作业时那么认真,问我为什么这个年纪了还来上课,我说自己以前在剧组做枪火特效,觉得演戏好玩,就来学习学习,没说当替身的事儿。我跟着这帮有梦的青年一起跑组,把自己的照片送到一个个剧组,被各组的演员副导演贴在墙上或扔进垃圾箱,等待哪部戏的某个角色能找到自己。有一次我跑组的时候遇到一位十几年前合作过的导演,那时候他还是中年人,现在他看上去已经成了一位老人。我说出和他合作的经历,他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是纯武替,没有导演能记住这样的工作人员。现在他筹备的电影中需要一个中年看车人的角色,在小区地库收停车费,升落停车场的进出杆,下了班就回到同层的地下室睡觉。就是这么个角色,成了一出悬疑事件的重要拐点,他提供的线索帮助警方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让潜藏了十年的案犯落网。剧中有一场戏,他脱掉松松垮垮的保安服,露出一身肌肉和背后文的一条大龙,从床底下拿出哑铃,原来二十年前他报考警校时因文身被拒之门外,却没有在岁月中蹉跎。他把这个角色给了我。

电影第二年上映,颇受好评,这个角色的设置很出彩。我收到前妻的信息,称赞了我的演出。我说谢谢,前妻说有空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吧,我说行,问她要不要带着孩子,她说可以。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信息,说还是别带孩子了,她有事儿要跟我说。

见面后并不陌生,之前隔三岔五她会来接孩子去她那儿过周末,我如果在上海,也能见到她,但不怎么交流,孩子以外的话一句不聊。这次见面前妻化妆了,红红的嘴唇和打了粉底的脸颊让她看上去容光焕发,但走近再看,眼神还是有些涣散,透着疲惫。我俩约在一个泰国餐厅,地方是她订的,落座后她把菜单递给我,问我想吃什么,我让她看着点。她点了虾、螃蟹、木瓜沙拉、菠萝炒饭还有冬阴功汤,我说差不多了,她说好久没一起吃了,说完又点了俩。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说自己这一年的运程开始下滑,之前合作多年的枪手突然在剧本定稿后起诉她,说费用支付少了。官司不撤,项目没办法开机,那她就得赔偿甲方的损失费,数额巨大。所以无论枪手提了什么要求,她都得满足。官司总算了了,结果甲方的下个项目直接找她的枪手写了,因为价格便宜。她说,没想到自己被替身给顶了。说完,觉得用词不妥,毕竟我曾经包括现在,都还在做武替。她又补充说,你现在转型转得挺好的,替你高兴。我说谢谢,你也会时来运转的。她说自己最近太浮躁了,想跟我复婚,静一静。说得我一愣,不懂她的逻辑,把复婚当成心灵禅修了吗?

前妻说她以前不懂事儿,玩心重,用游戏心态写剧本、结婚,特别是在生孩子一事上,功利心重,现在特别后悔。我对生孩子和功利心这个说法充满疑惑,前妻解释说她当年生孩子,不是因为喜欢孩子或期待做母亲,而是出于治病需要。她有妇科病,叫子宫腺肌症,症状就是痛经,痛得她想把地球炸了,这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怀孕后她去做检查,大夫给的建议是生孩子有助于减缓或治疗此病。因为怀孕期间没有例假,不会痛经,孩子出生后要喂奶,期间也不来例假,子宫处于休息状态,会让人感到舒适,有些腺肌症患者,病灶较小,久无例假,病灶就会萎缩,临床上还有人因此让这个病消失了。当时前妻就是抱着这种美好期待,才在妇产医院建档的。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也意识到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说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写的剧本也跟以前很不一样了,我要是有兴趣,可以发我几集看看。我说那挺好,孩子现在也挺好的。我的意思是最好维持现状。前妻抢过话,说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欠孩子的,当看到别的妈妈带着孩子在球场参加训练,看到身旁的女性朋友带着孩子吃必胜客亲子套餐,她就特希望那时候儿子能在自己身边,让她释放一下母爱。说着,她眼含热泪,说自己为了写剧本,放弃了孩子,现在品尝到苦果,每次写东西的时候,都感觉屏幕上的文字在质问她,让她招架不住。我想说,那就别写了呗,但没说,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情。前妻继续说,别的事情做得越成功,她越觉得徒劳,活在没有“生命感”的日子里,让她很孤独。我看书少,问她什么叫“生命感”。她说这是前几天写剧本编的词,放进主人公的台词里了,现在用习惯了,大概意思就是希望人生的过程有意义,别直奔结果而去。我说你的意思我能理解,但是万一复婚后,又出现问题呢,而且我觉得一定会出现的,因为孩子在成长,势必会给这个家庭带来新的问题。前妻说也可以先不复婚,就先同居着,哪怕一直同居,不再领证都行,至少和孩子生活在一起,像个三口之家。她还说,如果同居的时候真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她也不会赖着不走,毕竟她是为了生活更有意义才回来,不是为了存心找气受。说完她去把账给结了。

我妈没有料到的是,我儿子到了幼儿园大班的时候,突然要学跆拳道。幼儿园开设兴趣班,有画画、游泳、舞蹈、跆拳道等科目,儿子只选了跆拳道。无论奶奶怎么做工作,说游泳能长大个儿,画画是一技之长,跆拳道其实就是打架——跟当年阻拦我学武术如出一辙,儿子就是听不进去,说爷们儿就得学跆拳道。最近他从幼儿园学了“爷们儿”一词,特爱用,很享受这个词脱口而出时激发的那种豪情,还说跆拳道学好了,也是一技之长,将来可以比赛,也可以去当跆拳道老师。我妈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我要报武术班的那个夜晚。我劝我妈,儿子想学就让他先学着,只是个幼儿园的兴趣班,没准学着学着就没兴趣了,而且明年就上小学了,离开幼儿园,也就忘了这事儿了。话是这么说,我本意还是希望孩子能一直学下去,未必吃这碗饭,但确实能强身健体,培养意志力,我是过来人,好处无须多说,只想先把我妈应付过去。我妈也没多想,就让孩子学了。

结果一年后,儿子上了小学,还要接着学跆拳道。兴趣班的老师是幼儿园从武馆请的,为了招生,平时就给孩子们灌输各种颜色的带象征着什么。说白带意味着刚起步,还在空白期;黄带代表大地,万物在大地上生长,表示进入到学习阶段;蓝带代表蓝天,万物都向着蓝天生长,说明进入到较高的阶段;黑带代表黑夜,表示人在黑暗中也能发挥潜能,是一种很厉害的角色了。孩子听完动了心,觉得不能停留在白带,得成为厉害的角色。这时候再想学,就不是跆拳道老师来学校教了,得去武馆。我和我妈商议此事,她态度坚决,说如果孙子去上这种课,她不会陪着。孩子这时候突然在一旁插嘴说,那就让我妈陪着!平时很少在孩子话语中出现的他妈妈,这时候冒出来了。奶奶说,你妈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呢!孩子说,我妈说了,以后要多陪陪我。就这样,我妈又追问了几句,便得知了他妈想跟我复婚的事儿。我妈问我怎么想的,我说其实我模棱两可,关键是孩子想让他妈回来。没过几天,在孩子自己回屋睡觉后,我妈说,这孩子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我问是长相变了,还是禀性变了,我妈说,都变了。

没过几天,我妈突然提出要离开上海。我并不意外。简单做了挽留,她仍执意要走,对于这些年的上海生活,她说等于她给本来应该来我们家的阿姨当了五年替身。我给她订了高铁的一等座。订票的时候,我有些不舍,同时又觉得,我妈的离开,对于我和孩子,乃至于对她,未必不是好事儿。

儿子问奶奶,您走了什么时候还回来呀?奶奶说,不回来了。

我妈要乘坐的那趟列车像一截白色的线段,横卧在站台旁。我带着儿子来送她。她坐在车厢里,我和儿子站在车窗外,双方说话都听不到,只能尴尬地互相看着。

在我第四次看完手机上的时间把它放回兜里后,也就是眨了几次眼的工夫,发车铃响,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吱吱扭扭。隔着车窗,我冲车厢里的妈妈摆摆手,她对我点点头,跟孙子招招手,随着这扇窗口移出我们的视线。

吱吱扭扭的声音变得顺滑。儿子跟着车跑了十几米,跟不上了,便停住,我没有跑,走到儿子身旁。那条长长的白色线段正逐渐变成一个白色的点儿,站台安静下来。

儿子这时候问我,奶奶为什么要离开,真的不回来了吗?我说,因为你长大了。儿子更加疑惑,问,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你越长大越要对你奶奶好的意思。儿子说,我更听不懂了。

拉着儿子的手,看着铁轨上那个白点儿越来越小,我准备回家,突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竟然迈不开腿;好像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在意我,这么想管住我,愿意把我们捆绑在一起。世界上已经出现了那么多替身,却很难找到一个我妈的替身。此刻我无比希望她能把作为我的母亲这个角色好好演下去,无论在上海,还是在老家。

想到这里,白点儿消失了。我拉着儿子,转身离开站台。压着我的东西,好像也消失了。

一周后,我和前妻住到一起。她找了一套三居室,说孩子大了得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搬家前收拾东西,那个二十年前我妈塞到我行李包底层的信封被翻出,上面写着:回家买票用。现在上海和我老家之间修了高铁,回家的车费早不止信封里的这些钱。

跟前妻继续在一起生活的原因很简单,送我妈离京时我在站台上想的那些,又让我回家后开始琢磨,我儿子的生命里,是否也需要这么一个无可替代的人呢?或许现在他不觉得,可能再过三十年,就该觉得需要了。

我妈和我前妻,素未谋面,我觉得日后还是有必要安排这两个陌生人见次面,说不定两位母亲会有相见恨晚或似曾相识之感。

孙睿:一九八〇年生,祖籍上海。上海电影学院导演系硕士。作品发表于《当代》《人民文学》《收获》《青年文学》《上海文学》等刊,已出版长篇小说《草样年华》系列、《我是你儿子》系列、《背光而生》等十余部,作品多次被《当代·长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选刊选载。参与编剧电影作品《一步之遥》,导演电影作品《草样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