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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思中:对人的欲望与恶的精致呈现
来源:《长城》 | 马明高  2021年06月10日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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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思中的短篇小说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写人与动物关系的短篇小说。他总是能把动物的心理感受和喜怒哀乐写得活灵活现,生动形象,活泼有趣,令人难忘。《大牛的记忆》就是写人与动物关系的一篇优秀的短篇小说。

《大牛的记忆》,不是写牛的小说,小说开篇就说:“大牛不是牛,是一个人。”这篇小说不是很长,仅有五小节,也就是个七八千字的样子。这是短篇小说最合适的长度了。有个写短篇小说的名家说过,再写得长了,就不会是好的短篇小说了。这五小节中,第二小节至第五小节是这篇小说的重点内容,写山村年轻后生大牛对六条小黄鼠狼的恶作剧及其后果。结构十分匀称而精巧,不枝不蔓,匠心可见。当你读完这篇小说之后,你或许能感觉出来,第一小节的难能可贵,匠心独具。

人性是小说最后的深度。仅仅将小说的人性深度理解为写恶或写善,这肯定是很不够的,很片面的,很肤浅的。因为人类迄今已有的经验告诉我们,绝对的善或者绝对的恶都是不存在的。所以,优秀的小说家不是把精力仅仅用在写人性的恶或者善上面,而是用来写人性中诸种因素的纠缠和冲突上。他们可能将其中的某种因素选择为主流,但在让主流奔腾前行过程中,绝不会给予一个又宽又直的河床,而是让河床弯曲,并且注入许多支流,让人的各种欲望在其中滋生、成长、反复甚至疯长,共同涌动在这一河床中,生动而形象地呈现出震撼人心的撞击与喧嚣,呈现出人性复杂的本质与其自然形成的过程。

《大牛的记忆》,故事很简单,却很壮烈,极其震撼人心。大牛在阳坡地里给土豆松土,天气十分干旱,已经有足足半年多没下雨了,所以到了仲秋了,天气依然闷热难受。干活干得“淋漓的汗水很快把大牛前胸后背的衣襟湿透了”,浑身“酥酥痒痒地很不自在”。太阳已经挂在西山坡顶,他已决定到旁边沟坑里的泥水池里洗洗脸,扛起锄头回家。水池里的水早已干得退缩,变成了松软的泥水。可是,却忽然在此发现了重大的秘密:在松软的泥水池里,“六条耗子般大小的小黄鼠狼,一律把它们光秃秃的脑袋兀立在泥水面上,吱儿吱儿地扭动着,很受用的样子。”大牛的心里,自然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把这排脑袋一个一个从泥水池中拨出来,甩在泥水池的硬坎处。”刚在凉嗖嗖的湿泥水里快活享受的小黄鼠狼们,突然被甩在干燥火热的硬坎上,当然是“惊恐不安地发出吱儿--吱儿——类如小鸡小雀般稚嫰的叫声”。大牛的心里充满了快感,“快活地笑了”。他看到一个一个小黄鼠狼在地上“微弱地挣扎着,仿如垂死的鳝鱼”。当他把一个小黄鼠狼提起时,“隐约发现它粉红的身体上,布满了一片片的小红疙瘩”。他没有想到这是因为天气太热,小动物们身上出现的一种不良反应,却“忽然把小黄鼠狼遍身的红疙瘩,同自己当年的水痘联系在一起。”于是,他用手撩起水,给它们一个个洗了澡,又把他们重新插入泥水中。此时大牛是单纯而善良的。“他想,他没有理由动这些黄鼠狼,他有什么理由呢?”一会儿,它们的父母亲,“两条年轻的黄鼠狼”回来了,看到它们的孩子们“很受用的样子”,心里可能很是赞叹它们的聪明,自然是高兴地“袅袅绰绰、仪态万千地”“飘飞过来”,“乖巧灵动的身体仿佛是两个自由自在的黄色精灵”。

好奇心必然滋生好胜心。它们都是会让人产生欲望的原始驱动力。正如斯宾诺莎在其《伦理学》中所说:“好胜心不是别的,正是我们内心产生对某个事物的欲望,我们之所以对它有欲望,是因为我们想象到其他与我们相仿的人有着同样的欲望。”而欲望是一种令入着魔的行为,它会在人的心中放不下,从而产生极想知道其结果的新的欲望。这样,欲望就又成为一种尝试,一种冲动,或者一种快感,一种渲泄,一种征服。大牛正是如此,这个“现今除了惦记邻村那个结实的闺女外”没有什么可想的单纯而善良的年轻小伙子,居然对此念念不忘,当晚的夜里,“满脑子依然都是黄鼠狼的影子”。第二天来到“干燥得快要冒烟的土坡上”,看见那两个年轻的黄鼠狼,“很认真,很专注”地把它们的孩子们一个个栽在泥水池里,才悠闲自在地找食物去了。但是,人的欲望,却不是其欲望本身,而是处于运动中的欲望。在人的内心深处,欲望总是通过各种运动而体现,而那些运动又会引发其他欲望。大牛“溜溜达达”“百无聊赖”,“暗忖,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他“并没有多想,心里原本也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觉得新奇。那一刻,他想,新奇的事谁不愿意干呢?”于是,他就把这六只小黄鼠狼掉过头来,将它们扭动的脑袋和吱吱吱的声音一齐按入泥水中。之后的一瞬间里,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这个念头,很快把他自己弄得莫名兴奋”。他手舞足蹈,面对着“刚刚插好的小黄鼠狼们颇像一个圆圈”,“他挨着个儿,把小黄鼠狼们露在外面的尾巴往起拉了拉。他发现这些筷子般粗细的尾巴,有些还在动,一扭一扭地如同蚯蚓一样,但大多数已经变得僵硬了。”此时的他,“确确实实已经再没有锄地的兴致了”。但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些欲望和行为给那两只年轻的黄鼠狼造成多么大的灾难,给他自己造成多么大的灾难。

两条年轻的黄鼠狼叼着几只半死不活的田鼠回来了,看见它们的幼子都死了,“发出了几声凄楚悲怆的嘶吼”,“直如闪电一般划破晚霞,持久地在天空中肆意游走,经久不散”。这个时候,大牛竟然“忍耐不住”,发出捧腹大笑的声音。两条黄鼠狼顿生无穷的力量,“肚腹上、脊背上的毛蓬蓬松松地”立刻“支奓开来”,发出了骇人的叫声。大牛在它们这“绝望的嚎叫声”中忽然“后悔起来”,但一切都迟了,不可挽救了。两条年轻的黄鼠狼,忽然变成无数个黄颜色的大圈,包围了大牛,冲撞他,撕咬他。一开始,他还不以为然,奋起反击。但是,终究是徒劳的,他竟无法逃身,渐渐“通身上下已经没有了半分力气,只觉得手膊上、腿髁上、腰背上正被黄鼠狼们肆意地抓挠着,拖拽着,撕啃着”,最后,“大牛凭借着脑际中残存的丁点儿记忆,拼尽全力,呼喊出一声,娘吔——”

巴赫金曾经说过,“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对话”。是的,世间的一切关系,说到底全都是对话关系。这些不同世界不同意识的对话,造就了万物的丰富性和多样化。而韩思中运用个体化的经验想象力,创作出的这篇短篇小说,给人类发出了紧急而重要的警示:人总是自以为是,自以为大,自以为聪明,破坏对话的平等,人总是在弱者面前显得那么贪婪、那么狠毒、那么残酷,人总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时,我们突然才明白,作家为何要在第一小节写大牛还是小牛时候的一个似乎遥远而又似乎不遥远的故事:“大牛原先不叫大牛,叫小牛。”我们可以想象,当大牛还是小牛的时候,肯定是父母心目中一个可爱而乖顺的小宝贝。可是这个小宝贝,苦命而艰难,在出生后半岁大的时候,就得了“一种乡下人称作水痘的病”,浑身上下长满了那些“黄豆大小、水晶晶亮莹莹的小泡”,疼得他每天有气无力地嗷儿嗷儿地叫。“乡间缺医少药”,实在没有办法。可怜天下父母心,“小牛娘就顾不得多想了,把年轻而丰腴的脸贴在小牛的身上,她用嘴巴,去吸吮小牛身上破裂的小水泡。吸完一个,小牛娘朝地上吐一口,然后再吸一个,直至将小牛浑身上下的小水泡吸遍”,而小牛娘却“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肚子就发面团一样鼓胀起来,与十月怀胎的产妇一般无二。”我们也就能理解,那两只年轻的黄鼠狼为何在最后与大牛进行不要命的抗击,直至大牛死亡为止。因为同样都是母爱的力量。母爱的力量是无穷的,是无比巨大的,是任何力量都不可战胜的。

我一直认为,韩思中是一位批判意识很强的作家。他的小说总是在不停地触摸着人的精神,千方百计地洞察着人性内在的诸多层面。他总是想对人生命潜在的精神状态进行深度探寻,对人性内在的诸多层面进行深度发掘。

大牛其实并不是一个坏人,反而善良单纯、憨厚老实,但是,却如此地很随意地和小黄鼠狼们玩了这样一出恶作剧。从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是佛魔相随,邪恶总是陪伴着善良而存在,善良的下面总是有邪恶在顽强地活着。善良是阳,邪恶是阴。善良在明处,邪恶在暗处。善良安抚自己、奉献众人,邪恶伤害别人、自私自利。而且,在人类的身体内部,善良和邪恶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博弈,善良自从诞生那刻起就不缺少遍体鳞伤,善恶存在的本质,就是让人类有了是非、羞耻、恩怨、爱恨等等。所谓的人生修炼,就是人的仁义之心,在善恶的浪涛里翻滚和磨砺,稍不注意,邪恶念头之力量,就会冲破和撕下人类那些憨厚、慈善和正义的面具,干出像大牛这样罪恶的“阴坏”或“阴谋”。

当然,这篇小说也告诉我们,人性的一切,包括善和恶,平时都如平静大海下面的暗礁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只有到了特定的时间中,它才会一步一步地显现出来,犹如狂风暴雨中的大海,是那些狂风暴雨使大海深处的暗礁浮现出来,露出它本来应有的力量和峥嵘。正是在这些善与恶的膨胀和放大中,我们才有机会看到人性的底色、潜能与复杂。

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文艺》中,一再告诉我们,“小说不研究现象,而是研究存在”,而“存在并不是已经发生的,存在是人的可能的场所,是一切人可以成为的,一切人所能够的”。优秀的作家,就是用自己强劲的思想穿透力,去表达对人类生命存在的一种独特发现,在对人之普遍存在的境遇中所普遍产生的焦灼和伤痛,以及如何摆脱这种焦灼与伤痛的各种可能性状态的穿透中,去勘探人的内心世界,去勘探人类存在的一切可能性。